经济观察网 记者 任晓宁 实习生 陶思羽
虚拟偶像制作人郭一骏至今仍清楚记得2年前的一幕场景。那是河北一个旅游景区内，沙滩上伫立起一个特别的四面屏幕。他参与制作的两个虚拟偶像大声向台下打招呼：“我们今天为大家带来几首新歌！”
游客们抬起头，有人非常惊讶的说了一句：“看呐！这不是播动画片，真的是二次元的人在跟我们交流！”
经过2年普及和应用，虚拟偶像已经不再像当时那么罕见。根据艾媒咨询数据，2023年中国受访者对虚拟人的知晓度达88.0%，不过对于虚拟现实设计者的日常，仍少有人知晓。
这是一个很新的职业。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2022年发布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》中，“虚拟现实产品设计师”出现了，编号为：4-04-05-11。这个职业囊括虚拟偶像制作人、虚拟服装设计师等。他们在会议室间，在电脑前，在摄影棚内，在直播间里，试图在真实物理世界制作一个平行的虚拟世界。
造梦
深夜11点，王UU正在电脑前赶工。她要为一个元宇宙虚拟社区里的虚拟角色制作第33套衣服。用户对新衣服的热情超出她的想象，所以，需要抓紧生产。
电脑前的赶工，是制作虚拟服装的最后一步。之前，她和同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会议室里“脑暴”。
生产虚拟服装前，他们会反复讨论：为什么要去做这件衣服？这件衣服是供给哪类用户的？推导出视觉形象后，再与3D视觉部门商量角色骨骼控制器的调整，最后才会进行到设计层面：材质是软的还是硬的？版型是阔型的还是紧身的？
虚拟服装主要卖给虚拟社区里的用户，用户买单的理由不仅是好看，他们更注重审美背后的故事和情感。王UU需要把这些故事通过衣服表达给用户。
没有现实物理世界约束后，虚拟服装设计师们可以放飞想象，使用各种不存在的面料，做出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版型。但同时，这又是一份极为消耗人力的“细活”。每件衣服都是一个单独的模型，由人工一点点雕刻处理。一件模型层数不超过三层，在业内算是比较简单的衣服，需要3-4人小组花费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。
一般提前2到3个月，王UU和同事们提前排期虚拟服装上线时间。最终过稿后，再与UI设计部门、开发和美术部门配合，经过端内的代码编写，内容编译、上传、测试、修复。最终，这件新衣服才能被用户看到，成为虚拟世界里用户们追捧的“梦中情衣”。
无论是虚拟社区里的漂亮衣服，还是虚拟偶像，都主要面向年轻群体。艾媒咨询调研显示，年轻人容易被虚拟偶像的业务能力、声音外形以及角色设定所吸引，游戏聊天类虚拟主播更受欢迎。经济观察网记者曾参加过一场虚拟偶像线下演唱会，偌大的体育馆内，年轻人挥舞双臂举着荧光棒，大喊“公主殿下驾到”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摇摆，才能展现他们对虚拟偶像的爱。
郭一骏所做的工作，就是孵化虚拟偶像。孵化前，他需要做深入的用户洞察。“我们不仅要了解当下Z世代的审美、喜好等，更要洞察出他们的心理与情感需求。”
当前受欢迎的虚拟偶像，背后都有”中之人“。“寻找中之人的过程，其实是在寻找一个有趣的灵魂”，在郭一骏心目中的“中之人”，不止要有独特人格魅力，更重要的是心中要有对虚拟世界的想象和向往。也因此，虚拟偶像“中之人”的身份、工作状态都需要严格保密，就是为了不打破观众对虚拟偶像的想象。
河北那场虚拟偶像演出，除郭一骏外，背后还有数十位工作人员。动捕演员实时控制虚拟人影像，背景视效、虚拟机位调度等也由现场导播、DJ、VJ进行实时操控，以保证表演和互动更加真实。
入行
放在10多年前，王UU想象不到自己会成为一个虚拟现实行业的从业者。
她最早从事平面视觉类工作，本科学习艺术设计专业，研究生在法国ECV高等设计学院，以数字多媒体视觉艺术设计与管理专业毕业，回国后进入行业做概念视觉创意美术，机缘巧合接触到了虚拟服装领域。
王UU喜欢漂亮衣服，也喜欢买游戏皮肤，对虚拟服装一直有着浓厚兴趣。她半路出家，自学完成了一段时间系统化虚拟制版学习后，在社交媒体发布个人虚拟服装练习作品，受到艺术机构关注。某个契机下，她加入了现在的团队，“有一种莫名其妙就入行的感觉”。
虚拟拍摄工程师Jackie的入行，则是研究生毕业之后的主动选择。接受记者采访前不久，他刚在横店影视城内完成了虚拟拍摄项目。这是一个细致活儿，每个LED幕墙上方太空灯的照度和位置都需要仔细测量，因为会影响最终虚拟拍摄的效果。他的目标是，让最挑刺的导演，也能认可虚拟拍摄与现实世界的融合。
Jackie之前在上海做自由职业，喜欢摄影、剪辑，因为想从事影视行业，便考研去了北京电影学院。研究生期间学校做虚拟制作方面的研究，他产生了兴趣，毕业后来到爱奇艺。
接触了真实的虚拟拍摄后，他发现，理论知识和现实实践完全不一样。虚拟拍摄是一个很新的行业，国外的影视虚拟拍摄demo案例诞生已有四年时间，但国内影视行业的应用依然有限。Jackie所在部门做的虚拟拍摄，算是国内批吃螃蟹的人。
一切都是全新的，意味着一切都需要从头摸索。影视虚拟制作系统应该怎么设计？LED幕墙需要多大？搭建成什么形状？幕墙上方的灯光应该怎么排布？虚幻引擎应该定制哪些开发功能？这是虚拟世界需要解决的技术。在真实世界里，也是一堆的麻烦，小到一个电箱的规格、一段束线管的直径、一个航空插头的型号，和虚拟世界融合时都可能出现问题，如何让虚实画面的衔接看不出真假，是个复杂的工程。
Jackie记得，因为虚拟制作对网络数据交换带宽有较高的要求，他需要自己去查阅交换机的命令手册，配置交换机的链路聚合功能。还有一次，为了满足摄影指导对画面的追求，他查阅了景深模糊圈计算公式，设计了自动计算虚拟摄影机对焦位置和光圈值的方法，最终让虚拟景深能够自然地匹配摄影机光学景深，获得了摄影指导的认可。
对于郭一骏来说，从事虚拟现实行业，则是梦想照进现实。他是一个二次元用户。“我常常觉得，自己有一个分身生活在另一个时空，那是一个比现实更完美的虚拟世界，我希望通过创作去追寻它，去把这个理想世界带回三次元。”
大学毕业后，他做过编导、、动画制作。30岁这一年，他正式入行做虚拟偶像制作人。“虚拟行业的人，心里都住着一个生活在平行时空的分身，未来，我们希望能带大众一起进入这个时空。”
增量
从传统设计转为虚拟设计后，王UU得到的用户反馈更多了。她很喜欢这个职业：它能帮助设计师更快地接触用户，而不再是一个飘在空中的视觉方案。
“虚拟服装出现后，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传统服装行业的人才浪费。”王UU有很多同行是从传统服装设计师转行而来，早在四五年前，传统服装行业就已经人才饱和。对于虚拟服装，他们有时会觉得，它开拓了服装设计表现形式的新纪元。“它不一定是一件常规的衣服，而是一个可以穿戴在身上的服装结构的模型。”
艾媒咨询数据显示，2022年中国虚拟人带动产业市场规模和核心市场规模分别为1866.1亿元和120.8亿元，预计2025年分别达到6402.7亿元和480.6亿元。这个行业仍是增量新兴市场。
王UU告诉记者，现在一些高校服装设计系列课程中已经有了虚拟服装类目，随着VR、XR相关技术的发展，人们也更有可能产生对元宇宙社交、全息服饰的需求，虚拟服装设计行业会面临更大、更专业的人才缺口。
郭一骏现在依旧在虚拟人行业做制作人。自从3年前进入这个行业后，他就决定，会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一生的事业。与年相比，他感觉到，虚拟现实行业的市场普及度和大众认知都在进步，技术进展更是飞速，“相当于已经完成了一个启蒙运动。”
不过，无论国内还是国外，虚拟制作行业仍在初级阶段，距离人们想象中的平行世界，仍有较远距离，“投身这个行业，需要为信仰献祭自己，”他告诉记者，他愿意为此付出。他们现在正在一步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，“这是最令人期待的事了。”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王UU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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