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，深夜。
这条公路是晋东南晋豫之间连线的最近通道，是晋煤外运的主要出口之一，也是河南的大米、白面、粉条、红薯等运往山西的主要进口之一。一年四季，大小车辆川流不息，来往不断。特别是重车、大车更是日夜兼程，人停车不停。到了冬天，年关近了，更是两省货物交流的旺季。
凡是有公路的地方，就有查车的人，这一条是省道，查超载的、查各种票据的、查车辆证件的更是卡多人多。过卡是每个司机每天必须经历的事。
朱有成是常跑这条路的大货车司机，从十八、九岁当徒弟到自己经营大车，算起来也快30个年头了。他的家乡是晋东南的产煤大县，跑运输主要也是运煤炭。
大老远，朱有成就看见前面停靠在路边的长长的车队。他知道，前面是卡口，过卡口要耐心，急不得。
朱有成把火熄了，他用戴着沾满煤黑的手套的手捋了捋蓬乱的头发。干等的时候，感觉很没意思，他就顺手从挡风玻璃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，点着，抽着。望着外边黑黑的山黑黑的树，他回想着自己一次次过卡口的经历。
一开始他独自跑运输的时候，每次过卡口，人家或多或少总要找点毛病，超载了、灯光不全了、证件不全了、票据不清了……毛病找出来不怕，怕的是迟迟不处理，让人等得心焦。那时候也不道人家是甚意思，人年轻、火气盛，没少跟人家吵，结果吃亏的还是自己，除了多挨两句训斥（有时还挨一脚）外，时间也没省下，罚款也没少出。
后来，还是同行的老司机点拨他，人家是虎，你是羊，你那种态度那能行？你要想顺利过关，就得意思意思。
意思意思？怎么意思？
老师傅说，你看看就知道啥意思了。
轮到老师傅了，朱有成悄悄在不远处蹲下，看着老师傅走到管事的人跟前，先是递了根烟，人家拿住夹到了耳朵上，老师傅给人家点，打火机举了半天，人家忙着看证件，赶不上抽。这时候，只见老师傅从自己衣袋里掏了一下，又往人家口袋里插一下，人家就把证件还给了老师傅，催促着说，行了，行了，快走，快走，下一个！
老师傅走到朱有成跟前，示了个眼色，伸出一个指头比划了一下，走了。朱有成心领神会。他又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，发现只要往人家口袋里插一下的很快就放行了，不知道或不插一下的都要靠边等，就和他以前的结果一样。
朱有成明白了，等轮到他时，他学着老师傅的样子，递烟、点烟，然后趁人家看证件的时候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也往人家口袋里插了一下。起初，朱有成还怕插的时候不好找口子，办不好，可当他往人家口袋里插的时候，没想到人家配合得是那样的天衣无缝，就想自动门一样，只要你手一挨人家衣服，人家的胳膊肘就会很自然地自动抬起，落下，看不出任何破绽，你也不用担心有任何操作的难度。
朱有成这样做了，意思到了，自然很顺利过关了。从此，他很少为此耽误时间 ，也减少了好多烦恼。
这一阵，妻子见丈夫回来早了，就问他其中的缘由，妻子听了，算了算了账，还是划算的事。
朱有成是个有心人，时间长了，他发现也有司机拿两张50的钞票往里插的。慢慢的，他就长了个心眼，每次只拿一张50元的往里插，这样一下就省了一半的成本。妻子知道了，比担心他的安全还担心。但有成心里有底，黑夜，人又多，是不会发现的。
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，朱有成安然无恙，很是自在。但人是没有尽的，一天晚上他又突发奇想，是不是可以做无本生意呢？他把想法和妻子说了，妻子吓得不住地劝他，让他千万不要冒险，说你不给人家意思就够可以了，咱那能好意思那样呢？可朱有成不听，他觉得“神洲行，我看行”。
那天，又是一个黑夜，又轮到朱有成过卡口了。他把车停好，拿出各种要查的证照、票据，走到人家面前，和往常一样，很熟练自然地往人家口袋里插了一下，表示了意思，人家的口袋里鼓鼓的，碰到人民币的手感就是不一样。但这一次 ，朱有成耍了个“空手道”。虽然是“空手道”，但人家丝毫没有发现。
过关了，朱有成找了个地方迫不急待地把这事告诉了妻子。就这样，朱有成靠“空手道”平平安安地多次闯关成功。
嘟嘟嘟——
喇叭声惊醒了打盹的朱有成。他看看前面，轮到他上站了。停车、拿证、递烟、点烟、插口袋。就在朱有成的手插进人家口袋的一刹那，一个更大的更加冒险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，在念头闪现的同时，他真的顺手牵了一只“羊”。
第三天，朱有成一回到家，顾不得满身的煤黑，就一把抱住妻子又是亲又是乐，妻子以为他是想那事，嗔怨地说，也不管什么时候，等不到黑夜了？
朱有成松开妻子，往床上一躺，摆成个“大”字，很得意地对妻子说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，咱们开始往回返本了。
妻子不解，当他把顺手牵“羊”的事给妻子说了，妻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，责怪他说，你疯了吧，不要命了呀！
朱有成笑着从上衣口袋里牵出那只“羊”，是一个卷成卷的100元钱，他安慰妻子说，不怕，人家口袋里这种卷太多了，现场他又不敢点也顾不上点，拿他一卷鬼也不知道。但女人家毕竟胆小，还是再三安顿他不要做那事，咱不给人家往里装就已经很不够意思了，那能再这样呀！
朱有成说，咱本来就不应该给他意思，那钱本身也不应该是在那个口袋里。
自此以后，妻子每天不是盼他牵“羊”，而是怕他牵“羊”。
日子就在妻子的担心中一天天过着。过年，朱有成在家没跑车，妻子的心踏实了一阵子。
春天，春分。朱有成又开始跑车了。每次出门的时候，妻子都安顿他，出门在外，该给人家意思意思就意思意思，不要硬来。但自此以后，朱有成再没往家牵过“羊”，妻子纳闷但很安心。只是时不时听有成说卡口换了一批人，比原来省事省心多了。
一天，朱有成出车回来，一进院就吼，好消息，好消息！妻子问，甚好消息？有成说，上边开了个会，那些卡口准备撤了，听说还抓了十几个人呢！
妻子瞪大眼睛，真的？有成说，真的，是开始给我指路的那个老师傅说来，说是年前就有人就举报到巡视组了，够意思！
妻子的心一下跌到了肚里，主动扑到朱有成怀里，有成知道她是那个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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